又一个昼伏夜出的动物。

这个有绥德血统的汉子像那地方的古人一样好看：高大结实，白，长方脸，眉眼黑黑，小胡子很精神；放到古代战场上，就是一个文武兼备的将军。

“我一定投奔曹操”

芦苇最近很热门，话题恰好是关于一个古代战场的电影：吴宇森的《赤壁》。

中国电影走向大片时代以来，大导演们不停地再现古代爱恨情仇的大纠葛，风刀霜剑的大场面；《赤壁》是今年的焦点。我们的话题也从这里开始。

长安魅：听说吴宇森找了三个编剧来写《赤壁》，除您之外还有王蕙玲（《卧虎藏龙》编剧）和邹静之，而且是“背对背”的写作；您和他的合作怎么样？

芦苇：我和他的合作很愉快。我理解他是想做经典的。

长安魅：您的剧本是什么样的？

芦苇：我是按照正剧来写的。就是遵循历史真实。写《赤壁》，我看了各种关于三国的各种资料，有这么多（他双手比划了一个将近一庹的宽度）。我主要是以《三国志》为依据。《赤壁》的戏份在于孙权与周瑜如何下决心，这是戏剧性冲突的所在。周瑜的个人魅力是全篇的要害。赤壁之战的胜利，是孙权的决心加上周瑜的信心；外人没有看好的，结果吴国人背水一战，曹操贻误了最佳战机，在阴沟里翻了船。

《三国演义》是演义，很多东西经不起推敲，违背了当时的儒家传统。比如诸葛亮激周瑜，让他把小乔献给曹操。这是小市民的小奸小坏，放在当时，那是不敬的。酒后失态才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
长安魅：您怎么处理这一段呢？

芦苇：我就把它写成是诸葛亮酒后失态的胡言。

长安魅：您也不知道自己的剧本最终会被采用多少？

芦苇：不知道。我想最终统稿的是吴宇森自己。他会有他的商业压力和个人趣味。比如小乔的故事，他就一直坚持让小乔去刺杀曹操，在战国时代这怎么可能呢？一个冷兵器时代，一个统帅的妻子去接近敌人的领袖？这就有了传奇的色彩，但又可能是导演喜欢的。

长安魅：您对小乔的处理呢？

芦苇：她就是一个普通女人，周瑜的妻子；会有战争到来的种种反应。

长安魅：如果在三国，您会跟谁干？

芦苇：我一定投奔曹操。

长安魅：曹操是残酷的。

芦苇：残酷是那个冷兵器时代的特征，而不是曹操一个人的性格特征。历史上哪个军阀不杀人？那就是一个战乱、大***的时代。那个时代，忠诚与叛变成为时代的交响曲。

曹操有他的缺点，好大喜功、狂妄自大；但他又有很强的个人魅力：能力出众、才华横溢，具有诗人气质，他的军队也是最强大的；而且他是一个有担当的人，赤壁之战后，他只是在自责，而不是怪别人、滥杀无辜。

“关于秦始皇的电影有三部，但都对不起他”

芦苇的家里有两种颜色：满墙满地的原木色和墙壁、窗帘的原白色。沙发有点硬，一人多长，也铺着原白色的布，靠窗的一头放着个蓝色的枕头，上面有仰卧的痕迹。沙发对面的电视下面，各种影碟堆了一地。电视上方，是女儿的照片。

他的门框上，两枚图钉钉着一笔一划的16个字：精练明确，去繁就简，直指要害，果敢、大胆。

他把我们让到他铺着白布的沙发上，自己则坐在我们对面影碟堆旁边的塑料小凳上，和我们聊他的电影，他的长安。

长安魅：您的电影里不少和长安有关系，比如《秦颂》、《黄河谣》。

芦苇：还有《活着》，也有点关系。

长安魅：《秦颂》最早的版本《血筑》，听说和《秦颂》不大一样？

芦苇：主要的修改在童年生活上。《秦颂》其实就是一个友情破裂的故事。从这个意义上讲，它和《霸王别姬》是一样的。《霸》把童年的友谊撕裂，心碎。我们现在看到的电影《秦颂》没有弄明白，前半部分、儿童戏才是这个电影的重点。关于童年嬴政和高渐离共同的阶下囚生活中，友谊的构置并不丰满。

关于秦始皇的电影有三部，但都对不起他；我们也无力刻画。不但无力再现他，也无力再现深刻的历史。凯歌的《荆轲刺秦王》不好，艺谋的《英雄》是在反文化了，站在了僵固的意识之中。

长安魅：您的电影好象更关注小人物？《秦颂》并没有去颂秦，着墨最多的是高渐离，还有《活着》的福贵，《图雅的婚事》的图雅，从社会身份上看都是小人物。

芦苇：戏剧舞台无大小。社会舞台也一样。每一个人物面临的人生问题都是一样的。从这个角度上讲，人物无大小。

长安魅：新世纪以来，从编剧的角度观察，您认为中国电影有哪几部比较好？

芦苇：《小武》、《盲井》和《惊蛰》。

“最合适演白嘉轩的是张艺谋”

由于《霸王别姬》、《活着》、《红樱桃》、《图雅的婚事》、《西夏路迢迢》等电影，芦苇被网友评为“作品获国际奖项最多的编剧”。今年，《赤壁》之外，最受关注的一部作品依然和长安有着密切的关系：《白鹿原》。

长安魅：《白鹿原》改编成电影的事说了好几年了，怎么那么长时间呢？

芦苇：时机不成熟吧。炒作的投入大于制作的投入。

长安魅：现在呢，成熟了吗？

芦苇：还不是很成熟。

长安魅：截止今年，您一共改了几稿？

芦苇：前前后后应该有5稿了。

长安魅：电影版的《白鹿原》听说只保留了七个人物，哪七个人物？

芦苇：就是那主要的几个啊：白嘉轩、田小娥、白孝文、黑娃、鹿子霖、鹿三和鹿兆鹏。

长安魅：没有白灵？

芦苇：没有，只是把她处理成一条线索提了一下。这是电影，装不下。《霸王别姬》才几个人物啊。

长安魅：听说过一个说法，网友热议，作者陈忠实老师适合演白嘉轩，您怎么看？

芦苇：陈忠实老师适合演白嘉轩的父亲。最合适演白嘉轩的是张艺谋。那就是他自己啊，标准的陕西人的长相，又有陕西人的狡黠和倔强。白嘉轩就有农民式的狡黠。

长安魅：有没有人说您适合演其中的谁呢？比如鹿兆鹏？

芦苇：这倒还真没人说过。每个角色，当然都有理想中的演员了，问题是能不能请来。

长安魅：您理解的《白鹿原》中的长安人的精神是什么？

芦苇：《白鹿原》是典型关中人的特点，倔强和狡黠并存。关于陕西，史诗性的作品只有一部，就是《白鹿原》。

“我更喜欢老长安，有种老城老镇的尊严”

芦苇1950年生于北京，出生后不久就回到西安，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。即便是3年的知青生活，也是在不远的宝鸡。他说，那时想回家了，就扒火车回来。

长安魅：您关于西安的童年记忆是怎样的？

芦苇：我生活在建国路附近，那时候和平路是条土路，出了城就有坟地，还有兔子，没有公共汽车，我母亲那时候去小寨要坐马车，就是那种带蓬的马车，大人上车都要盘腿坐的；东大街是商业街，到了夏天商户们都用白蓬布遮阳，远远看去就是白蓬布的海洋；满街都是醪糟挑子，上面还画着戏剧人物的脸谱；在现在开元商城的位置上有个古旧书店，是现在南院门古旧书店的分店，我在里面渡过了很多美好时光。

长安魅：西安，您最难忘的地方是哪里？

芦苇：碑林。十几岁时我是个“坏孩子”。那个时代要求孩子们听话；我不听话，所以是坏孩子，在学校不受待见。周末的时候父亲总带我去碑林，我喜欢躲在里面，感觉逃离了在学校的那个世界。那时候碑林还没有那么多游人，那里面有整部的四书五经，有很多故事，让人兴奋。

长安魅：您最喜欢吃的本土食物是什么？

芦苇：羊血秴烙，这是只有西安有的东西；还有竹笆市老樊家腊汁肉店以前有一种“油泼箸头面”，也就是扯面，和现在的油泼面不同的是面是扯成筷子那么粗细的，很好吃；还有稠酒；还有炒凉粉；还有骡马市里原来有一家浆水面，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浆水面。

长安魅：现在还有吗？

芦苇：早就没有了。以前在吃面的时候还经常能碰到石鲁先生，他知道我是搞美术的，就经常跟我聊起一些美术方面的话题，我们就在那地方交谈。

长安魅：您印象中，文学中的长安、历史中的长安和现代的长安各是什么样的？

芦苇：我更喜欢老长安，有种老城老镇的尊严。这个城市是几经摧毁的城市，但每次摧毁，都会破土而出，很顽强。

现在的西安，变成了陈丹青所说的，“千篇一律的行政景观”。

文学中有多少和长安有关的啊，太多太美了。

长安魅：如果可能，您更愿意生活在哪个朝代的长安？

芦苇：哪个朝代都愿意活（笑）！如果一定要选的话，我记得有首诗韩翃的诗：“春城无处不飞花，寒食东风御柳斜。日暮汉宫传蜡烛，轻烟散入五侯家。”我就愿意活在那个“春城无处不飞花”的长安。